“消化不好、肠胃不适、口苦有异味、久蹲不起、肚肚难受”，在商家的宣传中，这些状况都是肠胃活菌不足惹的祸，可以补充益生菌。不仅肠胃问题，还有超重、过敏、衰老等问题，在商家宣称之下，益生菌产品成了“十全大补丸”。今年3月，新京报记者调查发现，从产品类别来看，普通食品类的益生菌产品占多数，宣称调理肠胃、通便、减肥、抗过敏等功效的产品屡见不鲜。
专家提醒，适量补充合适的益生菌，再配合健康的饮食和作息，对身体是有好处的，但绝不是“吃了就有用”。要警惕益生菌产品针对某种“神奇菌株”能治所有病，还能替代药物的宣称。
益生菌食品被捧为肠胃“神药”
根据我国相关法律规定，普通食品禁止宣称功效，但新京报记者调查发现，普通食品类的益生菌粉剂、片剂及胶囊产品，功效宣称现象普遍，所宣称的功效多与便秘、腹泻、调理肠胃等有关。
“消化不好、肠胃不适、口苦有异味、久蹲不起、肚肚难受，都是您肠胃活菌不足所导致的，若小姐益生菌粉，生产时添加2万亿活性益生菌，8重优势呵护肠胃，对抗严重肠胃问题”。若小姐旗舰店所售的若小姐益生菌粉（20000亿CFU/盒），标示的产品属性为“其他食品 乳酸菌粉”，宣传中却直指产品对肠胃问题的效果。3月11日，记者咨询若小姐旗舰店客服“对抗严重肠胃问题是否包括经常性腹泻”，客服回复比较谨慎，称“益生菌对于长期便秘、腹泻、拉肚子、便稀、消化不好、胀气、屁多、肠道功能较弱、口腔有异味都可以用”，但强调该段内容是摘自百度健康医典，内容仅供参考。在记者追问下，客服仅提到“坚持服用调理一段时间，客户反馈效果不错”，但并未具体展开，依然引用上述百度健康医典内容。
在宣称功效的同时，一些普通食品类益生菌还会隐秘地使用“嗯嗯”暗示“便秘”。如newliann纽立安旗舰店，在纽立安益生菌冻干粉固体饮料（2000亿CFU/盒）产品详情页提及“每天一袋，嗯嗯香蕉状”“嗯嗯畅快”“株株逐一击破肠道问题”。同时，在该页面用小字备注“本页面相关数据来源于网络及资料查询，部分内容为科普知识，仅供消费者参考学习，相关内容不代表产品功效，请理性阅读消费”。
3月11日，记者咨询店铺客服该款益生菌产品是否对便秘有效，客服表示“有帮助，三盒一个周期，按周期服用更好。一盒效果也会有，只是越到后期效果越明显”，并提到“益生菌主要补充人体所需有益菌群，帮助调理肠胃，可以改善肠胃不好引起的拉肚子、便秘等问题。”
newliann纽立安旗舰店宣传截图。
在乐力官方旗舰店，一款益生菌即食型乳酸菌粉的宣传配有一张“肠道困扰，10人9忧”的图片，并标注“长期不畅，肠堵车、说话哈气熏人、肠敏感、水土不服、没胃口、体乏力”，暗示产品功效与这些症状相关。3月11日，该店客服向记者介绍，其益生菌产品对“嗯嗯不畅、拉肚子、消化不良、胀气等都有帮助，而且对免疫力差也有帮助。”该店内宣传还贴出了一张模糊的检测报告，客服表示“是菌株配方活性标准检测报告”。当记者询问是否有相关功效研究报告时，客服又表示，“益生菌不是药物，没有功效的说法，只是对肠胃健康有好处。”
佳莱福牛初乳茯苓益生菌粉也存在类似问题。该产品包装所示属性为特殊膳食食品的运动营养食品（能量补充类），“平时肚肚闹脾气，就用佳莱福益生菌”“药食同源，呵护肠胃”，佳莱福官方旗舰店在宣传中介绍了该产品添加的铁皮石斛粉、党参粉、山药粉、茯苓粉的功效，又用小字标注，这些功效摘自文献。店铺内产品详情页还标示“口臭尴尬、肠胃闹腾、饮食不当、嗯嗯不畅”，并称“不良习惯，肠道问题反复无常，肠道发出求救信号，肠道问题补充益生菌才是关键”。
众多益生菌产品中，也有开展了临床研究的产品。如信谊官方旗舰店在S16敏宝安即食型益生菌粉的产品详情页，提到了上海同济医院主导的《S16敏宝安即食型益生菌粉对过敏性鼻炎患者诊疗的有效性及安全性评价研究》，研究结论为连续4周使用S16，益生菌组患者症状改善有效率为100%。店内据此以“60人三甲实证随机双盲益生菌组 100%改善”放大文字宣传，下方还用小字提到“该产品核心成分具有敏前、中、后相关的循证研究。”从产品属性来看，该产品为即食型益生菌粉（乳酸菌类），依然属于普通食品。商家也用非常小的字提醒：“本品为食品，实际效果存在个人差异，仅供参考”。
信谊官方旗舰店宣传截图。
3月13日，针对信谊官方旗舰店的宣传内容，记者向该产品委托生产方上海上药信谊微生态科技有限公司及其控股公司上海上药信谊药厂有限公司发送采访提纲，截至发稿，未收到回复。
专家：
渲染疾病症状暗示治疗功效违法
小字标注亦不能豁免违规
针对前述多个益生菌产品的功效宣传问题，多位专家逐一作出了详细分析。
北京中医药大学卫生健康法学教授邓勇指出，上述若小姐益生菌粉的宣传直接将产品与疾病症状绑定，客服引用百度健康医典来源不能豁免“宣称疾病治疗”的违法性，普通食品不得借科普名义宣传功效。“2万亿活性益生菌，8重优势呵护肠胃”的表述，对功效作出确定性断言，普通食品不得宣称保健或治疗功效，构成虚假宣传。
“每天一袋，嗯嗯香蕉状”“嗯嗯畅快”“株株逐一击破肠道问题”的表述，直接暗示或宣称产品具有通便、改善肠道问题的保健或治疗功效，但普通食品禁止此类宣称。且小字备注未显著标注，与主宣传内容形成视觉反差，消费者难以注意，主宣传已明确暗示功效，小字仅为事后免责，不能改变广告整体误导性。监管与司法实践均认定，大字宣传功效，小字免责，不能豁免违规。
“通过渲染肠道疾病症状，暗示产品可解决这些问题，属于暗示疾病治疗或保健功效。”邓勇指出，此举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第十七条及国家市场监管总局“严禁暗示食品具有疾病预防、治疗功能”的规定。
对于部分开展了临床研究的益生菌产品，邓勇指出，普通食品即使有研究数据，也不得宣称疾病治疗或保健功效，必须取得保健食品“蓝帽子”资质方可宣称对应功能。普通食品也不得使用临床研究、有效率、循证研究等医疗或学术用语宣称功效；“100%改善”属于绝对化功效断言，严重违规；宣称改善过敏性鼻炎（疾病），直接触碰“普通食品不得涉及疾病治疗”红线。
对于佳莱福牛初乳茯苓益生菌粉的宣传，营养健康市场智库庶正康讯产业研究负责人陈白雪指出，运动营养食品属于特殊膳食食品，其设计初衷是满足特定运动人群对某些营养成分的特殊需求，但产品本质上仍属于普通食品范畴。根据我国相关法规，此类产品在标签标识、广告宣传及商业推广中，均不得明示或暗示具有疾病预防、治疗功能，亦不得宣称可替代药品或医疗手段。
3月13日，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官网发布了《市场监管总局办公厅关于强化广告中提示性用语监管工作的通知》，其中提到，商业营销宣传中“玩文字游戏”的陋习仍然存在，部分经营者采用“大字吸睛、小字免责”等手段，在广告中着力突出商品或者服务主要卖点的同时，显著弱化可能影响消费者购买决策的不利信息，甚至以明显量身定制的引证信息为依据，进行“萝卜坑式引证”宣传。此类广告乱象加剧市场“内卷式”竞争，人民群众和广大经营主体对此反映强烈。为维护广告市场秩序，保障消费者合法权益，决定自即日起开展为期半年的广告中提示性用语乱象清理整治工作。
“移花接木”
借菌株功效宣称产品功效
专利菌株，尤其是进口专利菌株的功效也是商家的一大卖点。新京报记者注意到，几乎所有的膳食补充剂类益生菌都会提及添加的菌株种类，包括专利菌株、进口菌株的种类。在复合益生菌产品中，一些知名的专利菌株功效会被商家放大宣传，让消费者误以为菌株功效即产品功效。
如世田风古旗舰店所售的世田风古减旋律活性益生菌即食型冻干粉，产品属性为即食型益生菌粉（乳酸菌类），产品包装正面刻意放大“B-3”，根据商家的宣传，B-3为日本进口森永乳业专利益生菌短双歧杆菌B-3（简称“B-3”），产品详情页将其称为“进口SO子菌”。产品购买链接的标题中还提及“身材管理，进口森永B3菌减旋律活性益生菌”。
世田风古旗舰店宣传截图。
部分研究显示，B-3可能帮助调节体重或改善代谢，该菌株也被称为“瘦子菌”。一些产品中添加了该菌株，并突出宣传该菌株的瘦身功效。该店铺产品详情页不仅宣称“12000亿高活性益生菌，SHOW出理想型”，还强调“B-3专注于体重管理的益生菌，直击代代”（暗示“代谢”）。实际上，该产品宣传共添加了13种专利菌株，其中，B-3的添加量≥25亿CFU/袋。从添加量而言，在13种专利菌株中位列倒数第二。
3月13日，记者就瘦身效果咨询客服，客服建议“小基数人群一天一次，一次一条，大基数人群一天一次，一次两条，第1盒改善期，第2盒巩固期，第3盒稳定期；但每个人的症状不同，见效时间也不同，坚持服用，体感会越来越好。”当问及减肥主要菌株是否为B-3时，客服发来的文字称“B-3为全能型瘦子菌，被誉为‘口服司美格鲁肽’，临床研究表明B-3可以有效降低体质、强饱腹稳食欲、促进代谢加速燃脂、分解顽固脂肪、降低炎症和改善胰岛素。”对于B-3添加量并不多的问题，客服表示，“添加了其他菌一起效果更好。”
北京大学人民医院胃肠外科副主任医师刘凡表示，针对益生菌的减肥、美容、抗衰老这些功效目前只有零星的科研数据，没有足够证据证明有效，大多是商家的营销手段。目前益生菌只有“调节肠道功能”（比如改善功能性腹泻、便秘）的作用有明确临床依据，至于“减肥、调节情绪”等，还都停留在科研层面，远达不到临床应用的标准。
在其他益生菌产品的宣传中，突出某一专利菌株功效，借以宣传产品功效的例子并不少见。菌株功效可以等同于产品功效吗？新京报记者调查发现，有的产品在宣传菌株功效时，会用非常小的字提醒“产品成分功效说明，不代表本产品功效”，而这些产品均为普通食品类益生菌。
青岛大学营养学首席教授李铎表示，理论上，如果产品主要成分就是经过临床试验验证了某种功效的菌株原料，可以将原料的功效作为产品功效进行宣称。但如果是多种菌株混合添加，则需要拿出混合配方的临床试验证据。“益生菌产品，安全性是第一要素，具体到功效，则需要大型的人体临床验证，动物试验及个别小样本的体外实验等，不能作为功效的真正证据。”李铎提醒，不要神话益生菌产品的功效。
陈白雪也表示，“专利菌”通常是代表该菌株在分离来源或培养工艺上具有独特性，这并不直接确证其功效优越。在没有任何临床试验证据的前提下，商家刻意引导消费者将“专利菌”等同于“独特健康价值”，是利用信息不对称实施的营销误导。
菌株种类“数量竞赛”
专家：多菌株复配数量不提倡太多
除了专利株外，不同菌株添加数量也是各大益生菌产品的重点宣传内容之一，有的益生菌产品添加的菌株数量多达四五十种。多位专家、业内人士指出，益生菌产品常陷入“菌株数量竞赛”的误区，部分产品盲目堆砌菌株的种类数量，却忽视菌株间的互作关系。
如前述若小姐益生菌粉（20000亿CFU/盒）标示添加了32种活性菌株，若小姐旗舰店客服还推荐购买益生菌数量和菌株数量更多的产品，称产品相对会更好一些。其推荐的产品链接显示，若小姐益生菌粉（40000亿CFU/盒）中添加的专利菌株增至50种。
若小姐旗舰店所售的若小姐益生菌粉（40000亿CFU/盒）中，宣称一盒添加50种专利菌种。店铺截图。
舒伯特海外旗舰店所售的舒伯特肠胃修护益生菌的产品详情页显示，“转眼超广谱益生菌，菌株越多，效果越强”“25种超广谱菌株挑战10倍抵御力”，同时还标注“牛津大学科研团队在《Science》发布研究发现，多菌株比单一菌株有更强的对有害菌抑制”，并附有一张“不同菌株数益生菌对致病菌的抵御效果”对比图。
该款产品介绍中还展示了一组肠胃不适人群好转变化的数据，上方以“肠+胃协同菌株”为标题。该组数据显示，胃不适下降76%、肠胃舒适感提升128%、嗯嗯量提升63.81%，其中前两个数据仅来自于两个发明专利。“嗯嗯量”的数据来源标注的是一项针对Lactobacillus paracasei K56（副干酪乳酪杆菌K56）的研究，并标注仅为对该成分研究的科普内容，不代表产品功效。不过，在记者购买的该产品配料表中，并未标示该菌株。3月12日，记者就该情况询问客服，客服表示将去反馈，但截至发稿，未收到回复。
IFF微生态健康创研中心首席科学官陈玉新表示，多菌株复配效果被认可，但复配菌株的数量和组方要有科学依据，不是简单的盲目地从市场宣传角度，添加越多越好。
“即便所有混合在一起的菌株都是专利菌株，也可能因混合使用反而出现不良反应或增加毒性。”李铎指出，菌株种类不是添加越多越好，菌株之间到底会发生什么相互作用，在体内或体外混合后真正会发生什么，它们的代谢产物之间又会发生什么，都需要临床验证，不能盲目混合。
2025年发布的《益生菌菌株复配专家共识》提及，多菌株复配是益生菌产品创新与开发的重要方向。现有研究表明，复配益生菌的多靶点作用对宿主健康维护具有良好的效果。益生菌菌株复配可以是基于多种作用机制加持的特定健康作用的叠加，也可以是多菌株复配实现多个健康作用的有效干预。然而，由于复配菌株产品的健康效应受到健康状况、宿主肠道微生态差异及单菌株特性的复杂调控，因此未来益生菌复配仍需要充分的科学循证，以验证复配菌株产品针对不同的人群的健康效应。
【提醒】
益生菌不是“吃了就有用”
刘凡提醒，肠道里的菌群平衡，确实和肠道功能、免疫力甚至情绪有关，适量补充合适的益生菌，再配合健康的饮食和作息，对身体是有好处的，但绝不是“吃了就有用”。益生菌的功效有两个关键：一是“菌株特异性”，只有特定的菌株才有对应的效果；二是“剂量依赖性”，必须吃够一定数量，才能发挥作用。消费者需要认识到，益生菌既不是“万能神药”，也不是“智商税”，它只是一种“辅助调理”的健康工具，能不能发挥作用，关键看“选对菌株、吃够剂量、用对方法”。北京大学人民医院消化内科主任陈宁提醒，一定要警惕益生菌产品针对某种“神奇菌株”能治所有病，还能替代药物的宣称。我国经过充分研究、获批使用的益生菌菌种只有40多种，没有一种能“逆天改命”。
记者还在黑猫投诉平台看到，一些消费者投诉益生菌产品长霉、变质，出现幼虫、引起呕吐、腹痛等情况。刘凡提醒，益生菌产品最常见的问题是安全性——活菌制品对保存、生产工艺要求很高，如果工艺不达标、储存不当，可能会有微生物污染。他就接诊过一些患者，因为吃了不合格的益生菌，反而出现了肠道不适。
新京报记者 王卡拉
编辑 王鹿
校对 吴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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